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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评昔日同窗李克强,李少民:仅仅说过几句实话的总理,很悲哀

“最终,李克强是一个坚决的、忠诚的共产党员,我们不要忘了这一点”

In this photo released by Xinhua News Agency, a family member of former premier Li Keqiang, left, is greeted by Chinese President Xi Jinping at the Babaoshan Revolutionary Cemetery in Beijing, Thursday, Nov. 2, 2023. Hundreds, possibly thousands, of people gathered Thursday near a state funeral home in Beijing as China's former second-ranking leader, Li Keqiang, was put to rest, while a steady stream of mourners showed their respects at the ex-premier's childhood home in central China. (Xie Hua

新华社图片。11月2日,在八宝山革命公墓,中国前总理李克强遗孀程虹与国家主席习近平握手。附近聚集了成千上万赶来悼念的人。

照片:AP / Xie Huanchi

Yan Liang

11月2日(蒙特利尔)

回忆起大学时期的同窗好友、刚去世的前中国国家总理李克强,美国欧道明大学(Old Dominion University)管理学系的李少民教授唏嘘不已。

两人同属77级,同在北京大学读书,又因为在学生会共事而成为好友。四十多年过去,昔日好友早已各奔前程。当年要好的几个同学中,有人高升,有人入狱、流亡。

而10月27号(上周五),传来刚刚卸任的李克强忽然去世的消息,李少民非常震惊错愕。

我最初是收到一位朋友的消息,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肯定是假消息啊。当然很快,这个消息就确认了。当时,第一感觉就是,不敢相信,真的不敢相信,这是不可能的事情。确认以后,我还是觉得,这怎么可能啊,感觉自己转不过弯儿来。就在想,这怎么回事儿啊?想象我们同学一场,当时也是好朋友,非常悲哀。
引自 李少民

而今天(11月2日)是李克强遗体火化的日子。

在与加广中文的访谈中,李少民教授讲述了他记忆中学生时代的李克强,分析了后来作为总理的李克强、和中国所谓的改革派,以及他父亲李洪林带来的影响。

更多细节,欢迎收看加广YouTube频道:

大学时期的李克强:勤奋、超前、悟性好

李少民:我们确实一度很接近。但是我首先要说,人生是分很多阶段的,李克强的变化就更大了。我认识的李克强是大学时候的李克强。后来,他当了中共的领导人之后,那是另一个李克强了。

我们都是77届,就是毛泽东死后,中国第一年恢复高考。我们都考上了,而且是上了北京大学。我是经济系的,他是法律系的。

北大有学生会,官方组织的,李克强在学生会里非常活跃,他是学生会的干部。他和我们的另一个朋友张玮都是学生里的佼佼者,很出色。

我个人属于对政治没有兴趣。当然,中国当时年轻人都在说进步,要求进步。

而我进学生会是因为那里有个美术组。我从小喜欢画画,文革的时候更是拼命的画。那时候,会画画有出路,可以去当美术兵,不用下乡。还记得我当场画了一幅素描,我的功力还是很好的,一下子把全场震住了,我就成了美术组的组长。

成了学生会的干部之后,认识了李克强。我们进校的时候,1978年和1979年是中国思想界和理论界最活跃的时候,因为文革刚刚结束,76年毛泽东去世,给中国留下了一个烂摊子,政治混乱,很多人被杀死受牵连,经济一塌糊涂。共产党也觉得这不行了,得改改。但怎么改呢?它也不知道,于是就开始解放思想。

我和李克强认识了之后,一拍即合,就常常一起聊天,很谈得来。

我对他印象最深的就是,他非常用功,读了很多书。我说,你怎么这么能读书啊?

记得他给我讲约翰.洛克(John Locke),英国哲学家,自由主义私有产权的鼻祖。李克强那时候告诉我,私有财产是人身的一部分,就像人的胳膊和腿一样,你不能把人家的胳膊和腿切掉,你怎么能拿人的私有财产呢。那个时候,这个想法其实是非常超前的。

当然,那个时候,李克强已经是非常地想当官 —— 我这么说没有贬义,就是想进步。

当时,大学里大多数的人对仕途没有什么兴趣,就知道英文重要,都玩命学英语,李克强的英语也是很好的。

而且,那时大学老师的知识就是马克思主义,和世界是完全脱轨的。很多有志向的同学都不去听课了,就是把英语学好,把数学学好,我后来发现,出国以后,这两样都用得上。

还有,李克强的悟性是非常好的。我给你举个例子,有一次我去他的宿舍,一进屋看到他床上有个两个喇叭的收录机。要知道,这在当时是很罕见的。而且,我一看,他听的是贝多芬的交响乐,在七零年代末,西方古典音乐,在北京都是很少见的。

李克强说,以前没有听过,但一听之下,觉得震撼,觉得这就是给我写的 —— 当时听到这句话,我也非常震撼,四十多年了,一直记得。

六人行终分道扬镳

李少民:大学时代,我们六位同学有一个跨学科的学习小组,认为跨学科才能了解世界的未来走向,包括了李克强是法律系的,我和同班同学张炜经济系的,王军涛,也就是现在中国民主运动的一位领袖人物,他是核物理系的,还有两位是物理系的是王康懋和数学系的周青。

(大学毕业之后)大家都走了不同的路。张炜和李克强是其中的佼佼者,也是非常有代表性的两个人。

大学毕业,李克强留校当了团委书记,后来去了团中央。张炜去了天津开发区做总指挥。

但是,在六四的问题上,开始分化了。

张炜是公开反对军队镇压,他被软禁了。之后,他逃离了中国,在哈佛、牛津一路读书,还在剑桥教书,最后在香港,成为大公司总裁,算是很成功的。但是,到现在为止,中共还是不让他回家探亲。

王军涛八零年代是意见领袖,他因为六四被抓,成为了黑手,被迫流亡美国。他在哥伦比亚大学念了政治学博士,他也不能回国。

所以,这几位都是很出色的。但我们这几个人不是成了高官,就是成了囚犯,被流放。

Les premiers ministres Trudeau et Li gesticulent lors d'une discussion.

加拿大总理特鲁多与中国前总理李克强会面讨论。

照片:Reuters / Thomas Peter

李克强:仅说了几句真话的总理

李少民:我觉得,作为总理,第一,李克强的良知没有泯灭,没有消失,在那样一个制度里面,算是相当清廉的一个高官,也确实是想给中国的老百姓做些事情。

当然,我要说,我们虽然之前是不错的同学,但是他后来仕途上升,已经不联系了。我这个分析,也是根据媒体和公开的一些信息。

仔细分析,在习李这个体系当中,和以前几任书记总理的搭档很不一样,因为习是非常极权的,权力很大。一开始他就成立了几个小组,把国务院架空了,李克强就没法做事情了。

在中国共产党体系中,外人是不能参与,但内部是有讨论的。中国政治体系中,原来总书记和总理各自有分工,有一定的制衡,这是大家不成文的规定。但习近平一上来,大权独揽,把这个制衡打破了。

在这十年里,李克强没有什么实权,处处掣肘,而且,他也是谨小慎微。做不了什么事情。

到现在,人们讨论李克强的政绩,其实就是那几句话而已。一句话是,他说,中国现在有六亿人收入在一千元以下——这不是政绩,这是句实话。还有就是,人在做,天在看、长江黄河的水不能倒流,但这就是他的政绩了?

当然,这几句话特别得民心,这也是我特别佩服李克强的地方,他想事情想得非常清楚,这几句话他绝对不是随口说出来的,是他经过思考,慎重说出来的话。

Comic Xi and Li

李少民在去年的漫画作品,描述李克强与习近平在疫情期的不同态度。

照片:Radio-Canada / 李少民教授提供

中国的改革派: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吗?

李少民:李克强之死还是令我很感慨,李克强恐怕自己都没有料到,中国会变成这样的制度。没有想到,现在几乎是一觉睡醒,回到了改革前。

中国就是个大监狱,活着都不敢说话,所以,李克强现在真是自由了。这是很大的一个历史事件,李克强用他的生命让老百姓去想这个制度,这可能是他最大的贡献,比他十年总理的贡献都大,很悲哀。

但关键在于,共产党内部并没有想明白,改革的目的是什么。如果说,习近平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坚持共产党永远执政,坚持永远一党执政。他说不忘初心,实际上指的是共产主义的初心,但共产主义这个词他可能说不出口了,所以就说人类命运共同体,就是要统治世界,包括私企,都要围绕着党的核心来工作,不然就把你踢出局。

那中国的所谓改革是什么?共产党改革派的目的是什么?完全不清楚。

比如说,李克强的目的是什么?他说了,要市场起作用政府小作用,那你看看西方社会,政府小市场大,你看看他敢不敢要,我看他不敢要。再比如说,要守法。那么法能不能比党大,法能不能独立,能不能是一个国家最高的权力,任何其他势力都在它之下?李克强这个学法律的人,我看他不能答应。那么,你的目的是什么?

所以,他讲市场啊,要和西方搞好关系,这些模模糊糊的事情,老百姓很爱听。

最终,李克强是一个坚决的忠诚的共产党员,我们不要忘了这一点,如果谁违反了党领导一切这个原则,党会毫不留情把你抛弃。他知道这个原则,在这个原则下,可能他更人文一点,更自由化一点

所以,他这个长江黄河的水不会倒流,很好听,但是改革已经完了,已经是一句空话了 —— 而且共产党哪怕最保守的,也不会承认自己反改革的。

现在看到说,李克强的贡献不是重要的,是否值得纪念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老百姓上街,上街要做什么?或者是说,不是死去的有多么好,而是活着的有多么糟。

但我们还要记住,现在的共产党也不一样了,人群也不一样了,比如说,现在有中产,有业主,而共产党的控制手段也今非昔比,还有高科技,民众非常难真正的上街了。

(李少民教授的YouTube频道:介绍自己的畅销作品《中国的举国大公司崛起》(The Rise of China, Inc.) (新窗口)

父亲李洪林的影响

李少民:我的父亲李洪林,在中国1979年的思想解放运动上确实是起了先锋作用的。他曾在《读书》创刊号上发表的《读书无禁区》,当时就像是在黑暗中亮了一个火花,让大家讨论。

他还写过一篇《领袖与人民》,当中一句名言就是不是人民应该终于领袖,而是领袖应该终于人民

文革时期,辽宁的张志新,就因为说领袖也可以批评,而被割喉枪毙了。人们就拿着这篇文章给她平反。我父亲后来收过一摞这样的信,他把信都转给了邓小平,邓小平转给了胡耀邦。胡耀邦雷利风行,有两百多因恶毒攻击领袖罪的人,后来得到了平反。

李克强也是很崇拜我父亲的。1985年,我回国,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李克强。我们一起吃饭聊天,他第一句话就说,你爸爸不得了,大闹中宣部。

这是因为,胡耀邦把我父亲升为中宣部的理论局局长,胡耀邦后来升任党总书记,中宣部来了保守派的邓力群,邓力群一来就整肃我父亲,我父亲和邓力群据理力争,就成了这个传闻。

我想,我小时候,就是受到这些影响了。而且,我感觉,我肯定不是当官的,也当不了。

到了2002年,我在国内曾经被捕,罪名是危害国家安全。我估计是和我曾经写过支持台湾的文章有关系。我被关了五个月之后,因为国际舆论很大,获释。

不过,近年来,我觉得,还是要说话。我看那本书《红色轮盘》。在扉页上,他引用了范仲淹的一句话: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这句话给我很大的震撼,我们这代人,你想,李克强比我大一岁,他已经走了,我们也老了,一辈子都不敢说话儿,活着多没劲。而且,我已经在一个自由的世界了,为什么还要自我审查?当然,我说的话,主要还是体现在我的研究上,根据事实,还是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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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进入北大的李少民与父亲李洪林。

照片:Radio-Canada / 李少民提供

(本文仅代表嘉宾观点,不代表本台立场)

Yan L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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