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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作家严歌苓:我厌倦透了审查,《米拉蒂》是我的反抗

挣脱束缚的严歌苓成立了自己的出版公司,畅谈未来和新作。

Yan Geling

著名作家严歌苓近照。

照片:Radio-Canada

Yan Liang

2022年初,因批评中国疫情政策以及声援铁链女,著名作家严歌苓在中国大陆遭到全面封杀,出版作品下架,甚至“严歌苓”的名字都成了中国互联网上的敏感词。

而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严歌苓成立了自己的新歌传媒有限公司 (新窗口),出版了她摆脱审查之后的最新小说《米拉蒂》 (新窗口)

本月初,独立中文笔会为她颁发了年度自由写作奖。笔会会长蔡楚表示,这是基于“她一人敌国的勇气和自由写作的精神”。

上周四,生活在柏林的严歌苓接受了加广中文的采访,谈她这一年生活的变化以及她的新作。

我已经是讨厌透了审查,我觉得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会渐渐变成一个自我审查者 --这是一个让我非常警惕和恐惧的事情。
引自 严歌苓

(加广中文Youtube频道,欢迎订阅)

加广:你好,严歌苓!谢谢你今天接受我的访问。首先,祝贺你,刚刚得到了今年独立中文笔会的自由写作奖。在你看来,自由、独立这样的环境对一个作家有多重要?

严歌苓:这应该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因为长期写作被审查,题材被审查,渐渐会在你的心理上形成一种自我审查意识,这是最要不得的最危险的。因为它会影响你对一个故事的取舍,一个题材选择要不要写,这个时候自我审查都会在无形中会左右你。

加广:2022年初,当你写下批评中国政府的疫情政策,以及声援铁链女的文字的时候,你是否想得到,会被全面封杀?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严歌苓:(后果)我知道。因为我看它对别的作家做过,比如对方方。

我知道这个后果就这么严重 —— 也不叫严重,其实就是你内心天平上哪边更重要,是独立和自由创作更重要,还是你在国内的市场获得的经济利益更重要,这个(选择)对我来讲就很简单。

我是希望能够有足够的经济收入,因为我也在支持拍电影,支持动物保护协会,有很多事情是需要有经济实力来做的,包括我希望拍摄我自己小说改编的一些电影,我其实也是正在做。那么,这对我有巨大的损伤,因为一些项目就不能进行了,还有做一些比较大幅度的修改,降低预算。

这是一种牺牲,但这种牺牲换来的是更为重要的,就是作家的精神独立,自由创作的状态。

我已经是讨厌透了审查,我觉得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会渐渐变成一个自我审查者。所以,这是一个让我非常警惕和恐惧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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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严歌苓。

照片:Radio-Canada

加广:如果现在回想,会觉得近一年发生的事情匪夷所思,还是,在你内心里,一直有预感,这件事情早晚要发生?

严歌苓:我早就知道哪一步会怎么发生,也果真就这样发生了,我是知道这么做的后果的,我个人选择了这个后果。

如果说,我现在出版自己的书,将来会出版一些同仁的书,同道的书。这也不是绝境,虽然说,读者群市场没有那么大,但是喜欢我的读者终究会读到我的作品的。

加广:那我们就聊聊你自己的出版社,刚刚推出的你的新作《米拉蒂》吧。你觉得如果是在中国出版,这本书有哪些地方会受到审查,会被删除?或者你在写作的时候,就会规避它会被审查的命运。

严歌苓:首先是,你在写的时候就不会那么放开来写,创作者在有束缚和没有束缚的创作状态是不一样的。

再比如,当中提及了六四,这在中国就根本不可能,这是一个禁忌不可逾越,甚至可能招致危险。

加广:在这本小说里,主人公小米,就是米拉蒂,也是12岁参军,是部队文工团舞蹈演员,非常非常刻苦。然后,她也有一个对她影响很大的艺术家父亲米潇。阅读的时候,读者或许会觉得,这是严歌苓的自传吧?

严歌苓:(笑)不是的,这都是虚构的。首先我是个上海人,但米拉蒂是个成都姑娘,我是出生在上海。

当然,主人公在个性上还是有一些像我。我觉得,我写每一个这样的女主人公都有一些像我的地方,就是我能够认同的地方identify的一些素质。我还写了她的婚外恋,她从小喜欢的一个男孩子,他还是在婚姻状态里的时候,她就选择和他恋爱,这个显然不是我的经历。

而爸爸这个角色,是有些像我爸爸的,他那种很率性,有一种自我认清,然后不得不为之,在无奈和无力无助的情况下,继续做一个并不是他自己的人。直到后来,他想通了之后,他到国外,哪怕只是给人画画人像啊——这很像我爸爸的一种性格。他一边去写他不想写的东西,同时又非常瞧不起自己,知道自己是在做一件有点出卖自己的工作。一直到他晚年,他说,你这样写,我是写不到你这样程度的,我就放弃吧。后来他就不再写了,但那个时候,他有种解放出来的感觉。

加广:里面的另一位女性主人公,真巧,她年轻时遭遇的事情,让我联想起《天浴》里的文秀。但是,你对真巧的描述,你说,那是她的需要,就是性的需要。她就像一个地母,大地的母亲,这样一个感觉,佑护着几个受到伤害,才华横溢的男性。为什么会写这样的一位女性?

严歌苓:确实,这两个故事原型基本是得自一个人。而《米拉蒂》小说里这个人物也是在我的一位远房亲戚身上,有那么一点影子的,我是根据这样一点影子虚构了这个人物和故事。

我的这位亲戚就是这样一个人,她会说,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平等,最有才华最清高的人,反而就是得到最少的。如果我是上帝,我会重新分配,我会让这种有才华的人吃得最好穿得最好。

她以为吃得好穿得好对创作者有多么重要似的。实际上,搞创作的人,像我自己,我的生活是相当简单的,非常单调,每天差不多都是吃着差不多的东西,每天工作和生活节奏也是不变的,基本上是一个清教徒的生活 —— 不是每一个搞艺术的人都很在乎物质,在乎这个肉身是怎么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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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歌苓新作《米拉蒂》封面。

照片:Radio-Canada / New Song Media GmbH

加广:你让小说里的米萧和吴可讨论野蛮,你说那么中国人经历的十年,便也是一种倒折”,历史、文明从那个折点,打了一个大大的倒行的褶皱。你从八零年代开始出版作品,过了三十多年,忽然就不能在中国发表作品了,这是不是也是一种中国的倒折?

严歌苓:我是个比较乐观的人,一个艺术家怎么样都会继续自己的创作和生命。我现在感觉我的创作力还是非常旺盛的。

对于我个人,如果我选择这么做,那么我就不认为这是一种倒折,我认为这是另外一种成长和进步,如果命运要我走一条更加艰难的路,我没有什么后悔的,一切都是我选择的,我选择做一个表里如一的人,我不愿意在中国大陆现在不敢讲真话的环境里瞎混的。所以,对我来讲这是一种进步,是另一种进步。
引自 严歌苓

我觉得,当年,在八九年,我可以做出这样的一个选择(离开中国),我现在依然能做出这个选择。八九年的时候,我的前途更加未知,我去读硕士,能适应美国校园的生活,能读书学位,能够用英文写作,哪一步都比现在艰难得多 —— 现在,我的作品已经被翻译21种语言,我也用英文写作出版过比较成功得作品。所以,各方面都比八九年那种前途茫茫要好,我那时候都能走出来,我现在怕什么?

加广:那对中国社会呢,你认为,可能倒折去文革吗?

严歌苓:现在不是已经倒折到那个时候了吗?当然,我的乐观就在于,我认为,中国人已经看到过真实的现实,已经和西方对接过,想回到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的。它现在已经糟糕到这么荒诞的地步,那它就应该是好起来的开始。我对一切充满希望。

加广:在小说里,易韧是唯一的不是艺术家的男性角色,但你给了他全部的赞美,就是他除了不是艺术家,是一个拥有很多美德的男人。

严歌苓:对,是的。我觉得,我生活中太多时间是生活在艺术家群落里面,他们的那种缺陷,他们的弱点——虽然都是很可爱的,有些自私到像个孩子一样——我看得太清楚了。

这就是我觉得,为什么他们在文革当中会显出那样的软弱,其实现在也一样,一到社会大的打击来到的时候,他们仍然是最软弱的人。
引自 严歌苓

所以,我倒是更欣赏他可能没有艺术才华,但有胆识。

加广:记得你曾经说过,你的书写不是政治的,而是剖析人性。在出版了 几百万字的作品之后,你觉得,如何保持一个作家对某一个题材故事的新鲜度和创作冲动?又能挖掘出人性?

严歌苓:我现在觉得,要突破一直这样写下去的自我,这是我仍然思考的问题,接下来写什么样的题材,什么样的样式,比如,是形而上的还是形而下的。就是说,数量上,对我这样一个作家来讲,再增加一本书已经不意味着什么了。我积累了大量的素材和题材,都是可以去动的,但是,要怎么来完成这类的作品,是我现在思考最多的。

而我用《米拉蒂》作为我出版社建立以后的第一部出版作品,它的意义非常非常重大,这就是,我的反抗。
引自 严歌苓

我也非常感激全世界各地所有支持我、买我的书的人。它现在销售已经2000册了,这个数字和我以前在大陆的售书数量相比那是很低的,但都是我完全不认识的读者在购买,而且,也没有任何宣传的活动。每天,涨了那样几本书的(销售)数量,是我一天最高兴的事情。

加广:你在接受独立中文笔会的自由创作奖的时候说,接下来要做一个作家盛年最后的冲刺,你未来的计划有些什么是可以和我们透露的?

严歌苓:我主要讲的是文学创作,而文学创作不光是小说,我也很想写舞台剧啊这样的东西。我现在非常自由,也不用去大陆去旅行,大量的时间我可以好好想想,到底想写什么?想突破什么?想给自己设立什么样的挑战。

加广:在《米拉蒂》当中,你就描述了好几部戏剧。

严歌苓:是,比如当中有一个《排队》,我就很想写出来,因为我们中国人总是在排队。

我对舞台剧一直有中特别的好奇。而喜欢戏剧可能是源自于,我是在舞台边上长大的。我妈妈是话剧演员,小时候,我经常是,她带我去,从化妆到她演出完,都是我陪着她,我就坐在乐池里看她演戏。后来,我自己就是在舞台上表演。

加广:现在你的新歌传媒有限公司,是你和你的先生王乐仁一起在做。可以想象,《米拉蒂》的发行应该和之前的经历很不一样。

严歌苓:是的,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做过出版者,没做过生意,而要做一个出版社,要懂得发行啊,要懂得宣传这些事情,所以这是一个很有意思,但有时候也非常令人沮丧的一个事情。

确实和之前的经历很不一样,以前根本不用自己操心,销量都可能是上百万的。现在,就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做一种完全陌生,做得很笨拙的一件事情,但我觉得,这也未必是坏事。慢慢的,除了自己的书,我也会出版一些达到我的文学标准的其他作家的书。现在这是一个开端,慢慢摸索,会做起来的。

我觉得,我的性格可能是从当军人的时候形成的吧,特别坚毅。而我有一个学者和文人的家庭出身,就是清高。不相信的事情就不会去做,相信的事情就会做到底。

最后,严歌苓表示,她这些年一直定居德国柏林,最初是为了女儿,后来越住越喜欢 —— 欧洲是非常迷人的,她这样形容。

关于严歌苓:

1959年出生于上海,父亲是作家,母亲是演员。

她12岁时加入了成都军区文工团,成为一名舞者。她八零年代中期开始发表作品,她的军旅三部曲,包括《绿血》、《一个女兵的悄悄话》、和《雌性的草地》,收获评论界瞩目和赞赏。

1989年,她前往美国留学,并得到了芝加哥哥伦比亚学院创作写作硕士学位。

她的主要作品包括《扶桑》、《陆犯焉识》、《一个女人的史诗》、《小姨多鹤》、以及最新出版的《米拉蒂》等二十多部长篇。

她还与李安、陈凯歌、冯小刚、张艺谋等导演合作,推出过《少女小渔》、《金陵十三钗》、《芳华》、《梅兰芳》等电影作品。

目前,她和家人定居德国柏林。

Yan L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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