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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台湾作家朱宥勋:致力于让大家了解台湾文学的精神基石

台湾作家朱宥勋在今年温哥华台湾文化节当中的讲座,介绍戒严时代台湾作家群的文学社团。(谢谊安摄影)

台湾作家朱宥勋在今年温哥华台湾文化节当中的讲座,介绍戒严时代台湾作家群的文学社团。(谢谊安摄影)

照片:Radio-Canada

Yan Liang

未来十年将是台湾文坛重要转捩点;正在完成“台湾文学青年养成”系列

刚刚结束的温哥华台湾文化节,TAIWANfest (新窗口)2022中的台湾书院系列,请来了年轻作家、文学评论者朱宥勋做讲座,主题就是政治高压下的文学社群.

他以台湾戒严时期的四个文学团体的活动作为主轴,介绍了当年的作家群体尽管政治立场不同,应对策略不同,但都以自己的方式与官方戒严体制周旋,并希望对当时政治运动的逻辑和本质进行思考。

加广中文台(RCI)透过网络视频采访了人在温哥华的朱宥勋。

我希望读者重新认识台湾的作家前辈,认识他们的精神、意志、与勇气。......这些人本身的生命故事,及其对世界的热情与执着,都有如小说一样精彩。
引自 朱宥勋

朱宥勋

台湾桃园人,1988年出生,毕业于国立清华大学人文社会学系、国立清华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

曾出版小说集《误递》(2010年)、《垩观》(2012年),长篇小说《暗影》(2015年)、《湖上的鸭子都到哪里去了》(2019年),论文集《学校不敢教的小说》(2014年)、《只要出问题,小说都能搞定》(2017年),以及《他们没在写小说的时候 》(2021年)等。

台湾作家朱宥勋。

台湾作家朱宥勋。

照片:Radio-Canada / TAIWANfest

加广:你在去年出版了《他们没在写小说的时候 —— 戒严台湾小说家群像》,这次的演讲主题和那本书是一脉相承的。

朱宥勋:是,这一次我介绍的四个文学团体,包括了土派的起源文友通讯,白先勇等创立的现代文学,还有文季 —— 就是台湾的乡土文学,属比较左派的,陈映真、黄春明等的台湾本土派文季,最后还有一个很特别的案例就是神州诗社。

神州诗社是一群马来西亚侨生,因渴慕中华文化而来到台湾,但最终,他们对台湾的美国化感到失望。他们比中国更中国,不但写诗还会练剑,非常浪漫。这群人的意识形态和官方是最接近的,但反而下场是最惨的,是唯一以匪谍等名义被逮捕入狱的,那是历史上很荒谬的结果。

我从社群角度出发来介绍,以这个切入点,我也会提及他们一两篇的代表性作品,看看当时政治环境下的人们喜欢和不喜欢什么。

这是个很好的入门框架,就算你对当时的文学不那么了解,我希望以他们的作品和简单文学史的框架,帮助普通读者认识他们。

加广:去年出版的《他们没在写小说的时候》,你选择介绍了9位作家,选择的标准是什么?

台湾作家朱宥勋的作品,描述戒严时代的几位作家的生活与创作。

台湾作家朱宥勋的作品,描述戒严时代的9位作家的生活与创作活动。

照片:Radio-Canada / TAIWANfest

朱宥勋:基本上,我是希望呈现戒严时期作家的众生相。

它是有平衡的,我的算法(也可以说是做法或设计),就是每一位作家,他/她都有一个对立面。比如,非常本土的钟肇政,那对应的就会有非常外省的聂华苓;钟肇政作为本土派作家,还会组织经营社群,所以我也介绍了评论创作、整理史料颇丰但完全没有经营社群的叶石涛;我选择了像陈映真这样国内的左派,也相应介绍了国外的左派郭松棻 —— 我设想的结构就是这样,九位作家都有他的抽样代表性。
引自 朱宥勋

原则上,他们都是我喜欢的作家,是有达到我的一条线的,但并不是说,他们是我最喜欢作家的前九位。

当然,其中包括了我最喜欢的作家,旅美的郭松棻。郭松棻是本省人,大稻埕世家出身,但他的政治立场是左派加统派。同时,左统当中,作为本省人,他也非常了解本省人的痛苦。

他还是保钓运动的首领之一。他曾前往中国,了解文革,结果,这令他非常幻灭,政治上很挫败。

那之后,作为政治人物的郭松棻淡出世界,八零年代之后,开始写小说。

照理说,作为左派的他,应该是写现实主义的控诉性的作品,结果他的作品是非常诗意的、很现代主义的作品 —— 所以,他的张力是很强的。

加广:这本书出版之后,台湾读者反应如何?

朱宥勋:反应不错,我自己收到很开心的回馈。

我想说,台湾目前的状态下,有很多天然独天然本土派,这种天然,是自然而然产生这个意识,很好,但我认为这不是一个好的完整的状态。

反过来说,就是它缺乏基础,是没有经过思考和思辨的过程,因为你不是经过了思辨,了解过去,做出的理性的决定。那会不会哪一天,遇到一个外力,又会跟着跑了。

所以,我用过一个词,我们这个世代的本土派是有'心无识’。我这几年致力在做的就是把这个‘识’补起来,台湾的故事是什么,不一定都是本省人的故事,也有外省人的故事,马华文学作家的故事,原住民的故事 —— 全部应该包含进来,这都是台湾的故事,这是个打底的工作,建立一个基本谱系,是很重要的。
引自 朱宥勋

加广:这个系列你还会继续写下去吗?

朱宥勋:我自己有一个小小的计划,叫做台湾文青养成系列(开玩笑的)。

我高中就开始写作,是曾经的文艺青年。我发现,我们的前辈们教我们写作的时候 —— 当然教给我们很多很好的东西,不过,他们所使用的作家案例、文章都是欧美、日本作家的作品。

我就很困惑,台湾好的文学家是否也可以有这样的作用、效果,同时也能了解台湾的历史,做一个知识上的传递。

2014年,我出版过一本《学校不敢教的小说》,它是关于阅读的,当中收集了30篇台湾的文学作品,我写了三千字的导读 —— 这三十篇就是我的基本阅读书单 —— 建立这个关键词,大家可以知道在书店找什么样的书。

2017年,我出版了《只要出问题,小说都能搞定》,它是关于创作的,也是使用了台湾小说的案例。

而这一本是传记,认识台湾的作家

我设想中的第四块拼图是讲文学理论,这个文学理论最难,那要怎么完成?

接下来两年,我要慢慢完成它,主要讲述台湾文坛台上最重要的论战 —— 它一定会带到八卦,而我在告诉大家这些论战在吵什么的时候,也是在告诉大家不同的写作理论,不同立场的文学理论在说什么。

对我来说,想到一个好的切入点,有时候比写出来还要困难。

加广:你在自己的Youtube频道朱宥勋使出人生攻击! (新窗口)的一个视频中谈到了台湾小说”这个概念,就是台湾本土历史上的文学作品,描述他们的他们的生活和经历。那么,你觉得,现在的台湾小说,本土小说,怎么界定?

朱宥勋:本土是个伸缩性很大的东西。

我的用法中,如果我是在讲戒严时期的文学,那么本土是指1945年以前已经在台湾生活和写作的作家的作品。

1945年之后,民国政府带来了一批新的移民,包括作家文人。

而如果以2022年来看,说本土和台湾文学,我是指居住在台湾的所有作家 ——这是有时代性的。

历史上,在戒严时期,台湾有所谓的本省籍和外省籍,45年之前居住在台湾的就是本省人,45年之后进来的就是外省人。

这两个社群之间的冲突是巨大的,而且在政治权利分配上差异也很大,文坛上长期由外省人掌握 —— 外省人在台湾人口中占了10%,但却拥有大约八、九成的文坛资源和影响力。所以,两者之间是有一种对抗力的。

但解严之后,壁垒逐渐消除,机会相对均等,没有那么强调省籍了,比如我自己就是一半本省人,一半外省人,而我正好是在戒严结束那一年出生的。

我还认为,现在台湾文学的范围已经很大了,比如马来西亚华文作家的作品,加拿大华文作家的作品,还曾有很多大陆不能出版的书也是在台湾出版的,比如王小波的《黄金时代》,并由此影响了很多人。

加广:你自己本身是一半外省人,不过,在政治以及文学观点上并沒有那么的外省,而且平常也不吝表达自己的观点,这对你会有什么影响呢?

朱宥勋:我们这代写作者有一个现象,我们在社群上公开讨论时,不会害怕把自己的政治立场京出来,甚至有一种心态就是,我们的上一代被压抑得太久,我们如果怯懦了,就对不起努力开出空间的那一群人。也许下一代人会觉得,没有必要冲撞成这个样子。

刚才我提到天然独天然本土,就是我们这一代或更年轻的一代,如果你问他,是否是本土立场,他可能会有些茫然,但是他说出对每一件事情的看法,在以前的分类中,就是本土立场的。

这是一个自然现象,就是当你不再限制它的时候,人的本能就是要认同自己的家乡 —— 反而努力认同一个你不居住的地方,是需要外力的,现在外力拿掉了,会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可是,这些政治立场是否在文学作品中是否会出现?那也不一定,我的作品可能会很现代主义,没有或很难看出政治迹象。

在作品美学上,说不定我们和外省作家更加接近, 因为长期以来,是(外省人)打造了一个主流文学传统美学。

小时候,我们看他们的作品长大,告诉我们什么是好的诗,好的作品,好的小说,就算我们努力开出新局面,但那个影响是一直存在的。

加广:为什么你会被封为战神?你写小说、写评论,还有一个10万加的Youtube 频道和其他社交媒体,你怎么做到这些的?

朱宥勋战神就是一个标签,可以说是误打误撞。

我感觉,这和我在大学时期的社会科学训练可能有关系,就是社会科学会比较直接。而我没有意识到这个差异,我就用了我大学训练成的那套方式来讲,来辩论,人们会觉得我很凶。

你说我是战神,但更年轻一代其实比我们更凶更厉害

我一开始对此是有些不习惯的,但久了之后,也就习惯了。2014年或是2015年的时候,我看似很尖锐,但那之后,论战就变成日常了,每年都有这样的讨论,大家也习惯了,我觉得它把空间打开了。

至于社交媒体,YouTube和脸书,我注意到,每一种社交媒体他们的受众是不一样的,这样我讲述的内容会接触到不同的读者群。

加广:对加拿大的中文读者,你有什么希望分享的信息?

朱宥勋:我很想和加拿大读者分享的是,台湾近几年,自己的文学内部在经历激烈的转变,我认为,今后十年是台湾文学重要的转捩点。

如果你喜欢或有兴趣了解台湾的文学,那需要留意的是,你过往的很多观念、印象都在逐渐崩裂中,你会看到陌生的内容和方式,陌生的看法、写法,我希望大家不要太吃惊,这都是正常现象。

虽然戒严三十年,但改变不是立即发生的,从文学史角度看,戒严后长大的一群人才是真正的转变,他们的思考方式完全变了。

(朱宥勋YouTube频道节目,介绍自己的《他们没在写小说的时候》)

Yan L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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