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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台湾学者洪仲志:对原住民女性的研究是我一辈子的使命

身着传统服饰的台湾学者洪仲志,目前,她在加拿大麦吉尔大学攻读博士学位。

身着传统服饰的台湾学者洪仲志,目前,她在加拿大麦吉尔大学攻读博士学位。

照片:Radio-Canada / submitted by Chung Chih Hong

Yan Liang

加、台原住民的历史与现状对比。

2018年,台湾学者洪仲志(Ayah Demaladas)开始在加拿大麦吉尔大学攻读宗教与女性性别研究博士学位,研究的主题是:基督教对台湾阿美族妇女传统文化和社会权威的侵蚀,以及今日阿美族妇女的生活影响。

而她本身也是原住民民,来自台湾的卑南族(Pinuyumayan)。日前,她正在台湾的阿美族部落聚居地,为自己的博士论文收集资料。

她通过视频,接受了加广中文台的采访。

我小时候,因为长得黑,常被取笑 —— 汉民族都是以白为美,皮肤白是美的标准。那时候,国民党政府在台湾禁止原住民说自己的语言,上学的时候,如果说本民族语言,是要被罚钱,甚至被打手心。我曾经看到过一个同学,因为讲了本民族语言,胸前被挂了个牌子 —— 上面写着‘笨蛋、傻瓜’,站在走廊上,所有学生经过都能看到,都知道这个孩子讲了国语以外的、低人一等的语言。我们这一代非常痛苦,就是不会讲自己的民族语言了。
引自 洪仲志

原住民自我意识的成长

洪仲志出生于1975年。

她表示,那是在国民党统治时期,台湾原住民被称作山地人,称作,被禁止讲自己的语言,禁止举行传统的祭祀庆典 —— 因为国民党政府的目的就是要同化原住民文化

比如,当时的政策规定,如果原住民女性与汉人结婚,就会失去其原住民身份。因此,当洪仲志的母亲和她的父亲,一位台湾汉人结婚后,就失去了自己卑南族原住民身份,洪仲志和姐姐弟弟也失去了这一身份。

记忆里,小时候,每年的寒假都是在外婆的卑南族部落度过。新年里,族里会点起火把,庆祝三天三夜。她也记得外婆教给她的卑南族歌谣。

从小,父母亲会叮嘱他们姐弟学好国语,因为国语好,才能在社会立足,包括升学与工作。

洪仲志的一些朋友甚至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们的原住民身份,社会的歧视和仇视如此之深,原住民身份本身就意味着低人一等。

洪仲志一直努力学习,要击败自己的汉族同学。进入东海大学攻读社工系的那一年,整个年级只有她一个人是原住民。

80年代,洪仲志女士的外婆(前排左二)与卑南族族人合影。

80年代,洪仲志女士的外婆(前排左二)与卑南族族人合影。

照片:Radio-Canada / submitted by Chung Chih Hong

大学毕业之后,洪仲志先后在东华大学得到原住民发展和社会工作硕士学位,以及玉山神学院的神学硕士。

她表示,在台湾,原住民意识的觉醒其实是受到了北美人权运动以及原住民权益运动的启发,他们开始意识到,台湾社会系统性的不公正,他们要重新意识自己的身份,从正名开始,我们不是山地人,不是,是原住民,是第一民族,是这片土地最早的主人。到了年轻一代人,这种意识更加强烈。

而在原住民正名运动中,一定要讲的一个事件就是反雏妓运动

当时,原住民经济非常困难,很多人不会讲中文,无法工作,原住民会把女儿卖掉—— 其实,是有人以工作挣钱为名,把原住民小女孩骗去台北这样的大城市做妓女。

八零年代末,事件慢慢被揭露,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社会运动,并带来了根本性的改变。

2008年,台湾再次修改了《原住民身份法》,洪仲志才符合申请资格。

但那时候,她的母亲已经去世多年,她和弟弟需要找到母亲家族三代人的出生证明 —— 年过三十的洪仲志才最终得到了自己的原住民身份。

原住民女性是我一辈子研究的对象

洪仲志曾在台湾教会工作,此后还攻读了神学硕士。这个过程中,她很深刻地意识到,基督教对原住民女性带来的重大影响,以及她们事实上在教会被忽略、被打压的困境 —— 她们面对的是一个非常父权的社会结构。

她介绍说,上世纪20年代,基督教传入台湾,包括了天主教和新教。到了六、七十年代,信仰基督教的比例在阿美族有一个巨大的提升,大约80%阿美族人放弃传统信仰,改信基督教。

阿美族原本是一个母系社会部落,面临经济困境。而教会带来了很多物资,食品、药品、和金钱,对阿美族社区帮助巨大。但是,基督教会也反过来影响阿美族,有一段时间,教会禁止她们参与民族的庆典,甚至要求她们烧掉美丽的传统民族服饰等。

洪仲志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需要有人对它进行解构,因为事件的影响太大了。

原住民女性与宗教和社会的关系成为了她研究的中心,她视之为一辈子的事业。

一路走来,我自己不是基督徒,成为基督徒之后发现,女性在教会中的作用一直被刻意忽视、打压。然后发现,这个现象,在原住民教会中也是如此。我就想,试试看我能做什么?我希望对原住民女性做进一步的研究。
引自 洪仲志

台加原住民历史与处境

在加拿大居住了四年,洪仲志曾经随真相与和解行动前往萨斯喀彻温以及温尼伯的原住民保留区实地考察。也曾在蒙特利尔大街上,和原住民人士交谈。

她认为,对比台湾和加拿大两个地方,原住民社区经历的残酷历史和痛苦的现状有很多相似之处。

首先,原住民历史上都遭到系统性掠夺。

当原住民部落面对殖民者,面对更现代文明,他们最先失去的是土地。而失去土地也就失去了赖以生存的自然资源,在适应新的经济秩序过程中,遭遇普遍经济困境。

过去四百年,台湾原住民部落遭遇不同殖民者的侵犯和冲击,比较近期就包括了“日治时期”和国民党统治时期。

而加拿大原住民在真相与和解行动中,除了希望先辈相信的灵性重新被尊重之外,还有就是希望重新宣称对土地的拥有。

再有,原住民遭到系统性歧视和种族、文化的灭绝。

洪仲志常常说,加拿大历史上的原住民寄宿学校令人心碎,而台湾就像一个大的原住民寄宿学校

原住民长期遭受歧视,失去了自己的语言和文化传统,在同化过程中,承受身份的羞耻,承认山地人低人一等。

她认为,殖民政府想在种族上灭绝、同化原住民,就是不希望他们的种族特征存在,因为一旦原住民保留了自己的特色文化和历史,以后,总会有人要宣誓土地拥有权,基本的人权等。

此外,原住民同样面对现实的困境,比如经济状况不好,需要政府拨款资助。

洪仲志认为,这个状况又是长期恶性循环造成的。

她以原住民考生考大学会加分这个政策为例,表面上,这似乎是要显示,政府很照顾原住民族群。

但事实是,多年以来,原住民地区的教育是普遍落后的,师资和基础设施有很多不足,导致教育质量不高,经济压力导致辍学率高。

但加分这个做法本身,又是让原住民考生意识到自己不行,需要照顾。同时,让汉人考生感到不满。

洪仲志认为,这些年台湾政府在原住民问题上是有很大进步了,但是,形式变化,歧视和困境依然在。

(以上为嘉宾言论,不代表本台观点)

Yan L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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